经济增长黄金律

Fiona

 

《经济增长黄金律》是一本关于增长理论的数理经济学著作。这本著作出版于1966年,包含了12篇相互关联的论文,作者是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教授埃德蒙德·菲尔普斯(Edmund S. Phelps)。菲尔普斯在1959年获得了耶鲁大学的博士学位,之后,长期从事经济增长、通货膨胀以及就业理论的研究。他的研究很大程度上奠定了现代经济增长理论和宏观经济学的基石。今天经济学教科书中一些最常见的模型和最流行的结论就出自于菲尔普斯当年的论文。为了表彰他在这些领域取得的巨大贡献,瑞典皇家科学院在2006年授予其诺贝尔经济学奖。

这本著作中的内容反映了20世纪50~60年代美国经济学界对增长问题的关注和认识。在东西方冷战的背景下,市场与计划体制在绩效上的优劣对比还没有取得共识,而当时的研究普遍认为储蓄率的高低是经济长期增长的关键所在。因此,一个很自然的想法是,政府可以通过强有力的政策手段,甚至编制经济计划来影响和决定国民储蓄率,从而最大化国民的福利。在这个背景下,菲尔普斯教授试图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国家应该储蓄(投资)多少才能实现最大化的消费?考虑一个仅有单个当事人的鲁滨逊经济,而鸡蛋是唯一的消费品。如果经济体仅仅存在一期(鲁滨逊很快就能获救离开孤岛),鲁滨逊面对的就是一个简单的静态问题,而答案显然就是吃光所有的鸡蛋。但是,如果经济体会存在多期(鲁滨逊无法在短期内离开孤岛),他面对的就是一个动态问题:该储蓄多少鸡蛋来孵小鸡?如果储蓄太少,就会损害未来的生产能力,从而降低了未来的消费;如果储蓄太多,就怕饿得撑不到看见鸡生蛋的那天。所以,一定存在某个能使平均消费最高的储蓄方案。菲尔普斯把这样的方案称为增长的黄金法则。只要遵循这个法则,鲁滨逊的平均鸡蛋消费量就是最高的。

 

菲尔普斯的黄金法则并没有回答推动经济长期增长的源动力——技术和制度创新从何而来。缺乏持续创新活动的经济体就像历史上出现的所谓永动机。这种机器在耗尽了初始的能量后只会毫无悬念地走向停滞。所以,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个50年前的研究和经济增长实在是没有太大的关系。只要我们把今天的鸡蛋和明天的鸡蛋看成两种不同的商品,那么鲁滨逊所面对的跨期选择问题完全可以转化为静态选择问题。换言之,至少在美国,每个家庭今天应该储蓄多少和今天应该买多少面包、香肠一样,都是纯粹的消费者问题。相对而言,这个黄金法则对苏联政府可能更有吸引力。一方面,苏联政府代替苏联家庭来做消费选择,《真理报》记者需要借用这个听上去很拉风的新名词来撰写社论,安抚人民,论证当局正在按照黄金法则为人民服务;另一方面,由于缺乏创新能力,苏联更依赖于资本积累来实现增长,按黄金法则来编制五年计划也许真的可以让永动机转的更久一些。

虽然现在经济学界已经就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优劣以及经济长期增长的源泉有了共识,但这些丝毫不影响这本著作的学术价值。历史上,制造永动机的各种方案都以失败告终,但是在设计永动机的过程中,人们绞尽脑汁,发明了形形色色的高效率的机械装置。这些巧妙的机械装置后来被大量运用在工程技术领域,极大地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进步。由政府来编制符合黄金法则的经济计划从而实现长期增长的想法固然是一个永动机方案,但其中的新古典增长模型则是一个长盛不衰的精密装置。在这个装置中,菲尔普斯给出了基本的数理框架并严格证明了各个变量间的相互关系。其中的定义、假设、定理及其证明方式是后来所有经济增长理论和宏观经济学发展的基础。

 

我的老师——复旦大学的张军教授认为,中国经济成功的秘籍是中国体制的可改革性。借用这个说法,我认为新古典增长模型成功的秘籍在于这个模型的可改革性。具体而言,这个模型之所以成功不在于它本身一开始就能够解释很多经验事实,而是在于,它为以后所有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好的出发点,后人可以很方便地通过修正设定来不断改进模型,提高其解释力。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当初构造模型时所贯彻的简约原则:因为用尽可能少的变量抓住了经济体运行的主线,即使后来的研究者对模型加以改良,也不至于使模型复杂到变得难以处理的地步。现在,随便抽一本欧美主流的高级增长理论和宏观经济学教材,读者都可以发现,这些作者都是从新古典增长模型开始引入问题。而这个经典模型中很大一部分源自菲尔普斯在本书中的贡献。

也许有读者会问,既然主流的高级教材包涵了相关的内容,为什么还要看半个世纪前的原著呢?这里我讲一下阅读本书的两个理由。首先,经济学教科书在引入特定模型前往往会对原有模型加以简化,并且略去对初学者而言不是那么重要的技术细节。这无疑是最有效地引导读者入门的一种方法。如果读者只是想对增长理论有个大致的了解,教科书上的介绍应该是足够了。但是,如果读者立志于成为一个以学术创新为己任的职业经济学家,通过阅读本书来进一步了解其中的技术细节就至关重要。举一个本书中的例子,教科书在介绍新古典增长模型的时候通常会直接假设生产函数具有如下形式

F(K,L;t)=G[K,A(t)L],A(t)>0(1)

其中K为资本存量,L为劳动,t为时间,A为技术因子。在这里,乘积项A(t)L表示技术进步等价于单纯扩张了劳动投入。那么,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技术进步表现为完全的劳动扩张型的充分必要条件是什么呢?

另外,如果我们把生产函数改写成

F(K,L;t)=G[B(t)K,L],B(t)>0(2)

其中B为技术因子,那么,技术进步就等价于单纯扩张了资本存量。对应的问题是,技术进步表现为完全的资本扩张型的充分必要条件又是什么呢?或者,我们还可以追问,为什么生产函数F(K,L;t)要写成

F(K,L;t)=G[B(t)K,A(t)L],B(t)>0,A(t)>0(3)

这种要素与技术因子相乘的形式?可以把技术进步表达成这种函数形式的充分必要条件是什么?另外,我们可以看到,式(1)在实际的研究中经常会采用柯布  道格拉斯形式。那么,在什么情况下技术进步可以且必须表达为柯布  道格拉斯形式呢?

以上问题通常不是一本以快速入门为目的的教科书想要过多涉及的,而本书可以详尽地回答此类被教科书忽略的技术问题。对于那些需要从事原创性理论研究的读者而言,理论创新往往需要借助新的假设,引入新的变量,或者施加新的约束条件。当你试图更新一台机器的部件,或者干脆重新组装一台机器时,你必须熟悉每一个部件究竟是如何工作的。否则,整个系统就存在着由于部件不兼容而崩溃的隐患。总而言之,通过阅读本书来了解种种技术细节是保证自己论文内在逻辑的一致性,避免出现技术性硬伤的关键。而对于那些需要利用新古典模型进行实证研究的读者而言,了解这些技术细节所隐含的经验涵义对于提升自己的工作也是大有好处的。当然,非学术领域的经济工作者也可以把本书作为一本技术手册,以备参考。

第二个需要阅读这本著作的理由是,本书中的论文都是很好的范文。对于还处于训练阶段的未来的经济学家而言,重要的不仅仅是看懂模型,而是学习如何构造优美的模型,写出规范的论文。要学一手好的厨艺,不能傻坐在餐桌旁品尝现成的佳肴,而要冲进热火朝天、油烟味十足的厨房,看看大厨究竟是怎么干的。写进教科书里的内容往往已经抹去了原创者最初的思想轨迹而仅仅将最光鲜的部分呈现出来。尽管模型因此而变得更加简洁完美,但也很难看到当初作者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本书的一个特点是,它是一本由12篇论文构成的论文集,而非经过系统整理删减的教材。通过阅读每一篇论文,你可以确切地知道菲尔普斯当时是如何引入问题、分析问题并得到结论的。总而言之,一本好的教材可以让你迅速地了解别人的贡献,但无法告诉你如何去做出自己的贡献。对于缺乏论文写作经验的年轻学者而言,阅读这个领域成功者的论文是一种有效率的学习方式。

再讲一下阅读这本著作所需要的知识背景。由于本书是面向高级研究人员的纯学术著作,熟悉中级以上的经济学理论是必需的。尽管菲尔普斯本人声称,有一点微积分知识的人就能看懂本书,但我还是觉得,那些天天和方程式打交道的人往往会忘记自己第一次看到满页的微分和积分符号时的恐惧与无助,从而严重高估初学者的耐心和勇气。所以,有必要把所需的数学知识讲得更具体些,而不能像很多作者一样,轻描淡写道,就算是傻瓜也能看懂这本书。大学水平的微积分和常微分方程知识是必备的。此外,还会用到一些基础的动态优化。对此不熟悉的读者可以看一下蒋中一的《动态最优化基础》。如果读者对高数已经生疏,可以再看一下他的《数理经济学的基本方法》,顺便熟悉一下经济学化的数学语言。对于矩阵和概率论的知识则是不必要的。

我建议读者在经历了千辛万苦读完本书后,如果有机会,还是要翻一翻英文原著。这不是为了让你看一下我翻译的有多好,而是因为任何一种语言在转化为其他语言时都会伴随着信息的扭曲和缺失。读者的一些困惑也许会通过阅读英文原著而得到解决。另外,对于年轻的研究生读者而言,可以熟练地用英文来进行阅读和写作是在未来成为一名职业经济学家的必备技能。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我们不仅仅要输出自己的产品,还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传播自己的思想和文化。读者可以把中译本当成一个垫脚石,在了解了其中的主要内容后再阅读英文版,感受菲尔普斯教授行文的简洁、准确和流畅,这对提高读者的英文表达能力是大有帮助的。最后,我要感谢长期从事中国经济增长问题研究的张军教授。尽管卢卡斯说过,一旦一个人开始思考经济增长,他就很难顾及其他所有事情(增长问题太有趣而又太复杂),但张老师在忙于思考的同时依然顾及到中国新一代经济学者的成长。他向我推荐了这本好书,校对了译稿,并希望通过这本书的翻译出版,帮助更多的有志青年投入到对经济增长的研究中去。

复旦大学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研究中心   张延人

——本文所评书籍:《经济增长黄金律》  埃德蒙德•菲尔普斯(Edmund S Phelps) 著  机械工业出版社